位于大连长兴岛的2000万吨炼化一体化基地里,首席财务官正在重新计算库存价值。 每桶原油价格持续上涨10美元,意味着公司账面上的原油和化工品库存增值数十亿元。 但这只是开始。
3月6日,高盛大宗商品研究团队发布了一份紧急报告,推翻了他们此前对油价的乐观预测。报告警告,油价上行的风险正在“迅速扩大”。他们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条件判断:如果全球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问题在本周内看不到解决的迹象,那么油价很可能在下周就突破每桶100美元的大关。
仅仅三天后,这个警告就变成了现实。 3月9日,布伦特原油期货和WTI原油期货价格双双冲破100美元整数关口。 这是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的首次,也是历史上第四次油价破百。 市场用最快的速度,验证了高盛的判断。
推动这一切的,是一场被称为“历史上没有可比先例”的供应冲击。 霍尔木兹海峡,这个位于伊朗和阿曼之间、最窄处仅39公里的水道,承担着全球约20%到34%的海运原油贸易。 每天,约有1800万桶原油从这里运往世界各地。
从3月初开始,这条海峡陷入了“事实上的封锁”。 由于中东地区冲突加剧,通行船舶的安全风险急剧升高。 实时航运多个方面数据显示,通过该海峡的油轮数量骤降至历史中等水准的约6%。 相当于这条全球能源大动脉被瞬间掐住了。
原油出不去,产油国就慌了。伊拉克和科威特率先宣布,由于出口受阻、港口库存已满,不得不进行“预防性减产”。 其中,伊拉克南部核心油田的产量下滑了高达70%。 沙特和阿联酋虽然拥有备用的东西管道,但其实际能重定向的原油流量,每天仅增加约90万桶,对于千万桶级别的缺口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船东们选择了观望。 没有保险公司愿意为穿越高风险区域的船只承保,高昂的战争风险保费让大多数航运公司望而却步。 高盛在报告里用了一个词:“需求破坏”。 意思是,当供应缺口大到某些特定的程度时,市场会通过油价的暴涨来强行压制需求,直到新的平衡出现。 这一次,市场正在为这种“破坏”快速定价。
油价破百,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最先荡到的是庞大的化工产业链。 原油被称为“化工之母”,从汽油到塑料,从化纤到橡胶,无数产品的源头都是它。 成本推动型的涨价,会沿着“原油—石脑油—基础化工原料—下游制品”的链条,一层层传导下去。
但这次传导并非雨露均沾,产业链内部出现了剧烈的结构性分化。 最受益的,不是传统的石油化学工业,而是另一条技术路线——煤化工。
道理很简单。 生产一吨乙烯,既可以用石油做原料,也可以用煤做原料。 当油价在60美元时,煤制路线可能有成本优势。 当油价冲到100美元,而煤炭价格相对来说比较稳定时,这种优势就变成了巨大的“剪刀差”。 油价越高,煤制化工品的利润空间就被撑得越大。 有机构测算,油价每上涨10美元,煤制烯烃、煤制乙二醇等产品的利润就能增厚15%到20%。
位于宁夏的宝丰能源,是现代煤化工的标杆企业。 它的工厂不直接消化昂贵的原油,而是将煤炭转化为甲醇,再进一步制成聚乙烯、聚丙烯等塑料原料。 在当前的价差体系下,它的成本优势变得异常突出。 类似的逻辑也适用于华鲁恒升,它凭借“一头多线”的柔性生产体系,能将煤炭的气头优势发挥到极致,生产出成本比行业平均低15%到20%的尿素、乙二醇等产品。
除了煤化工,另一条明确的主线是炼化一体化。 像恒力石化、荣盛石化这样的巨头,拥有从原油进口到生产出PX、PTA、聚酯化纤的全产业链。 油价上涨对它们来说是双刃剑,但眼下利大于弊。 一方面,它们庞大的原油和中间品库存会随市场价格水涨船高,带来可观的库存收益。 另一方面,作为行业龙头,它们对下游客户拥有更强的定价权,能够相对顺畅地将成本压力转移出去。 荣盛石化旗下的浙江石化,是全球领先的PTA生产商,其产品价格与原油价格的联动非常紧密。
合成橡胶和轮胎行业,则感受到了成本推动和需求拉动的“双击”。合成橡胶的主要的组成原材料丁二烯来自石油,油价上涨直接推高了生产所带来的成本。与此同时,随着汽车市场的复苏,轮胎需求也在回暖。玲珑轮胎和赛轮轮胎这样的头部企业,正在尝试将原材料涨价的压力,通过产品提价的方式传导给整车厂和替换市场。而华谊集团作为合成橡胶产能的领先者,直接受益于丁苯橡胶、顺丁橡胶等产品价格的上涨。
对于万华化学这样的全球MDI龙头来说,情况又有些不同。MDI是生产聚氨酯的核心原料,大范围的应用于冰箱、汽车、建筑等领域。万华化学拥有完善的一体化产业链,成本控制能力极强。 更重要的是,全球相当一部分MDI产能位于欧洲。 中东局势紧张导致的能源成本飙升和供应链不确定性,可能加剧海外市场的供应紧张,这反而有利于万华化学这样的中国巨头扩大出口份额,享受更高的溢价。
氯碱化工行业内部,则上演了一场“路线之争”。 生产PVC(聚氯乙烯,一种常用塑料)主要有两种工艺:乙烯法和电石法。 乙烯法的原料来自石油,电石法的原料来自煤炭。当油价高企,乙烯法成本大幅攀升时,电石法路线的性价比就凸显出来。中泰化学、新疆天业等以电石法工艺为主的企业,其成本优势在当下变得格外明显。 同时,生产烧碱和电石本身也需要消耗大量能源,能源价格的普涨也推动了这一些产品价格的上升。
最后,塑料及包装行业站在了传导链的末端。 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塑料袋、包装膜、家电外壳,很多都是由聚乙烯(PE)、聚丙烯(PP)或ABS塑料制成的。 这些材料的源头都是石油。 东华能源是国内丙烷脱氢制丙烯(进而生产聚丙烯)的龙头,金发科技是改性塑料的领军企业。 对于它们而言,油价上涨直接意味着原料成本的上升。能否将成本转嫁出去,取决于下游家电、汽车、包装等行业的需求强度和自身的议价能力。需求刚性越强的领域,价格传导就越顺畅。
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依然在等待。 船东们观望的,不仅是保险费用,更是冲突各方的下一步动作。 海峡的通行能否恢复、何时恢复,将直接决定这100美元的油价是昙花一现,还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高盛在报告里已经将最坏的情景考虑在内:如果中断持续数周,油价可能会冲击每桶120至150美元的区间。